道是无情胜有情
——读几则古人断案判词有感
稿件来源:人民法院报
发布时间:2019-09-26 15:39:11

杨怀荣   

最近,被告人何某玲犯遗弃罪一案在上海市长宁区法院宣判。由于何某玲两次遗弃儿子,法院将“学习如何做母亲”写入判决。如何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通过强制手段促使何某玲树立正确的家庭教育观念、掌握科学的家庭教育方法、提高文明教育的能力,最大程度地修补母子感情,让孩子健康成长?合议庭决定以缓刑禁止令的形式,将家庭亲职教育作为强制履行义务写入判决,这样的判决在全国尚无先例,因而成为网络热点,引起人们的热议。

有人认为,司法判决不能用道德说教的方法,严肃的法律不能掺杂任何附加的感情用语云云。笔者却以为,此判决给判词注入了人性的温度,很好地把道德情感与法律有机相结合,值得称道。

自古以来,人们总是把法官描写成“铁面无情”“铁石心肠”。皋陶是舜帝时代执掌司法的“法官”,传说他是中国法律的鼻祖,史有“皋陶作律”及“皋陶造狱,画地为牢”之说。而关于皋陶的形象在《荀子·非相篇》中是这样描述的:“皋陶之状,色如削瓜。”即如削皮之瓜,面青绿色。将其面孔比附为当时流行的坚硬的金属青铜器——青铜器近青绿色,意喻为“铁面无私”的化身。再说家喻户晓的北宋著名“法官”包拯,更是把他描写成:“黑漆漆、亮油油,一双眉眼怪双轮。头发粗浓如云黑,两耳垂肩齿似银。鼻直口方天仓满,面有安邦定国纹。”

其实,自古法官为人做,道是无情胜有情。信手拈来几则古人断案的判词,看古代法官的人情味。

从敦煌山洞出土的一份唐代离婚案判词如是说:“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准妻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这则判词中可以看出,这对夫妻因长期感情不和,法官为“解怨释结”而判决离婚,准其“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好聚好散。并预祝女主人能选择一个“高官”再嫁。情理交融,怎能让人不服。

大文豪苏东坡也曾任“法官”。苏东坡到杭州时,权摄太守。有一官妓,申请解籍,欲解除人身束缚而过正常人的生活。该妓被人们称作九尾野狐。东坡提笔判云:“五日京兆,判断自由;九尾野狐,从良任便。”判词实为一副对联。该妓得此而甚喜,千恩万谢。

有忤逆子打死其母,东坡依法判其罪后,又道:“打杀其母,禽兽不如。”意思是说,打杀其父,真乃禽兽。而此人打杀其母,则连禽兽也不如。用的是《晋书·阮籍传》之典:“有司言有子杀母者,籍曰:‘嘻!杀父乃可,至杀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杀父,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乎?’籍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之不若!’”同样案情,法官若多学而擅诗文,语自简洁多味,书判竟似美文。

南宋马光祖任建康知府时,有一次审理了这样一起案子:有个风流士子翻越人家墙院,偷会未婚女子被捉。主审法官马光祖见其文质彬彬,想试一下他的才华,就用“越墙楼处子”为题叫他写诗。这位被告提笔写道:“花柳平生债,风流一段愁。逾墙乘兴下,处子有心楼。谢砌应潜越,韩香许暗偷。有情还爱欲,无语强娇羞。不负秦楼约,安知汉狱囚?玉颜丽如此,何用读书求?”马光祖读后暗暗称赞,便有意不予追究,还主动当起月老,提笔写下判词名《减字木兰花》:“多情多爱,还了平生花柳债。好个檀郎,室女为妻也不妨。杰才高作,聊赠青蚨三百索。烛影摇红,记取媒人是马公。”被告从偷会室女到与室女步入洞房,不能不感激判官马公的成人之美。

在民间广为流传的郑板桥“审牛”案故事,则体现出古人断案充分考虑到“天理、国法、人情”,把法、情、理融于其中。该案说的是两家为牛打起官司,原告说李某家的牛把他家的牛抵死了,要求李某赔偿。被告李某说,他家牛和我家牛在一起吃草,谁知两头牛为争草,就互相抵了起来,我咋拉也拉不开,我家的牛壮实,结果就把他家的牛抵死了,这不能怪我,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赔他的损失。原被告在大堂上争执不下,郑板桥在大堂上听的明白,大笔一挥,写下了判词让衙役分别发给原被告各一份,二人看判词后转怒为喜,双双扑通一下跪到郑大人面前说:老爷公正,我们俩都服判。说完两人高高兴兴地走出了衙门。为什么刚才在大堂上还争执不下的二人看到判词后转怒为喜呢?原来二人接到的是相同的判词,上面写着:“牛抵牛,角碰角,活牛两家用,死牛两家剥。”这体现了以调为主,案结事了,以和为贵的理念。

而当下的某些裁判文书中,由于格式化的色彩较浓,较少运用各种伦理资源去解决纠纷,某些判决文书刚性有余,情感色彩不足。但是如果情不通,情理相悖,即便再精准的法言法语,也会使判决的效果大打折扣。

“公堂一言断胜负,朱笔一落命攸关”。法律并不是铁板一块,法的目的在于惩恶扬善,在于帮助人们解决纠纷,为最大多数的人谋取最大的福祉。情与法,看似两相抵牾,其实并不矛盾。法律是无情的,但法官却应富有人情味。在裁判文书中,若充分考虑到情理法,克服法律铁面、冷峻的一面,增添些人情味,彰显人性化,对于化解矛盾、止争息讼将发挥着积极的作用。

每读古代法律书籍时,都为古代官吏的人情味所感。他们的诗文、书信自不必说,就连法律公文,也文采斐然而人情味十足,令人爱读。法官博学多才,擅诗文,确是一种非常好的传统。建议我们法官闲暇时不妨读一读《增广贤文》,学点儒释道之类书。虽然今之书判和公文不能如苏东坡等人那样写,但也应尽量多点文采而不失人情味,避免生硬且干涩。

(作者单位:福建省三明市中级人民法院)

(责任编辑:杨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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