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荣耀的界碑
——读丹宁勋爵著作《法律的界碑》
稿件来源:人民法院报
发布时间:2019-02-01 15:18:47

睢晓鹏   

英国前民事上诉法院院长丹宁勋爵,既是享誉世界的法官和法学家,也是“高贵而博学的”讲故事高手。《法律的界碑》是丹宁生前最后一本探讨法律问题的著作,莎士比亚、丁尼生等英国著名文学家的作品片段,被点缀在英国法律史上惊心动魄的大案中,丹宁优雅地将其娓娓道来。在前言中,丹宁用一句著名的话点明了本书的主旨,“在这里给你们讲的故事是法律上的界碑。它们像标明着原则界限的石碑。它们像我们祖先用以辨明方向的灯塔。它们为后代确定了法律的进程。”在笔者看来,丹宁的这本著作,不仅仅是在讲述法律的界碑,同时也是在论述法官荣耀的界碑。

职业伦理的界碑

古罗马传说中,身穿白袍,双眼蒙布,右手执天平,左手持利剑的女神朱斯提提亚,被称为正义女神。正义女神常常被视为司法的象征,持天平以衡法度理,掌利剑以惩奸除恶,这是司法的责任和使命,自不待言;而要完成这一使命,首先要做到纯洁无私,对当事人一视同仁,这也是正义女神白袍加身、以布蒙眼的寓意。丹宁在书中给我们讲述了一些法官职业伦理方面有警示意义的案件。法官要遵守职业伦理,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中立和公正,它们是法官安身立命的界碑。

关于中立。不得有与其职责相矛盾的利益,是保持法官纯洁中立的界碑。但这个界碑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在以前的英国,法官是受贿的,并将之称为“体面的赏钱”。丹宁讲述了英国法律史上有关于此的重要案件。其中,一个故事的主角是名扬天下的弗朗西斯·培根。

培根在其著名的《论司法》一文中,有一句至今仍经常被引用的名言——“一次不公的判断比多次不平的举动为祸尤烈。因为这些不平的举动不过弄脏了水流,而不公的判断则把水源败坏了。”但是,培根没有说到做到,他接受了原告送来的100英镑和价值50磅的水盆和大口水罐,以及一只装满400英镑的手提包,甚至自鸣得意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埃格顿先生不仅让我发了财,还使我不得不在他的诉讼案件中作出对他有利的判决。”在被控告后,又有很多人对培根提出了关于受贿的申诉。

最终,首席高等法官判决对其处以罚金4万英镑;如国王批准,他将被囚禁在伦敦塔;他将永不能在国家或联邦国家内担任任何公职、职位或得到任用;他将永远不能任职国会议员,也不能担任法官。

关于公正。法官的中立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公正,这是法官职业伦理的另一个界碑。因为司法是维护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所谓正义,通俗地说就是同样的事情同样处理。英国适用衡平法,但衡平法的标准为何则见仁见智,而这势必会出现同样的事情被不同的处理。

对此,英国法制史学家约翰·谢尔登曾用“大法官的脚”进行了精到的论述:“衡平法是一种不好把握的东西,对法律来说,我们有一个标准。知道该相信什么。衡平法与一个人的良心是一致的,这个人就是大法官:它有多宽,衡平法就有多宽,它有多窄,衡平法就有多窄。即使他们确定了衡平法的标准,也只有这么一种,我们称其为‘大法官的脚’。”不幸的是,一位大法官的脚很可能不同于他的继任者,所以法律的标准也可能因人而异。

丹宁介绍了三位对衡平法有重大影响的大法官,其中约翰·斯科特大法官的推动使衡平法变得严格和客观。斯科特大法官曾经在判决中写下这样的话:“本院之原则应是牢固确立的,在确立一些基本原则时应与普通法保持一致;但请注意,这些原则应适用于各种情况……(我希望)在我离开这个地方后,除了想起我曾经做过许多事来证明关于本院的公平不同于大法官的脚的责难是有道理的以外,再没有曾对我造成更大的痛苦。”

法律适用的界碑

法律是一片不断扩张的领地,在这块领地的核心区域,有明确的法律和成熟的先例,法官依照办案即可。然而,随着社会的发展,领地的范围也逐渐扩展,其边际因法律规定的阙如或新类型及疑难案件的冲击而变得模糊。于此之际,法官犹如一名拓荒者,他不断地试探,希望在各种冲突抵牾的利益之间划定界限,并立上一块界碑。当然,这些渐次树立的界碑,有些是永久性的,将领土的边际变成了核心;有些则是暂时性的,它会随着时光的流逝、人们认识的变化而左移一点或者右移一点。

《法律的界碑》也讲述了一些法律适用界碑的形成过程,内容很庞杂,主题包括集会自由、个人自由、婚姻事务、谋杀以及国际恐怖主义等等。笔者试就两种类型的界碑各举一例,与读者一起体会法官的智慧和勇气。

奴隶制度的废弃是第一种类型的界碑。奴隶制度曾经广泛地存在于西方社会,奴隶被视为主人的绝对财产,其地位与“物件”、家畜无疑。英国历史上有农奴制度,没有奴隶制度。问题是,奴隶主会在其他国家合法地购买奴隶,并将之带到英国。

1769年,一个非洲黑奴詹姆斯·萨姆赛特被其主人带到了英国,在此期间,萨姆赛特潜逃了,之后又被他的主人暴力逮捕。奴隶解放者申请了人身保护令,受理该案的法官曼斯菲尔德勋爵虽然认为法律完全承认订立奴隶买卖合同的效力,但最终结论是:“奴隶制度的状况是如此丑恶,以至除了明确的法律以外,不能容忍任何东西支持它。因此,不管这个判决会造成何种不便,我都不能说这种情况是英格兰法律所允许和肯定的。因此,必须释放这个黑人。”

以该案为依据,在英国的一万多名奴隶都成了自由人。至1834年8月,在整个英属殖民地、种植园和海外领地,奴隶制度被彻底和永远地废除,并被宣布为非法。在此之后,英国海军还极力阻止其他国家的奴隶贸易,并以“国家行为”的理由击败了对此行为的责难。1865年美国废除了奴隶制度,法国、葡萄牙也分别于1868年、1875年废除了奴隶制度,如今,这一丑陋的制度早已被世界各国丢弃在历史的垃圾箱中。

工会运动的限制是第二种类型的界碑。曾经,英国法官坚决反对工会,他们以判定工会赔偿来打击他们。1900年,铁路员工联合会因为一个并不过激的行为被判决支付2.3万英镑的赔偿。这些赔偿款由工会基金支付,而工会基金是会员们认捐,并用来帮助生病或失业者的,如此处罚意味着工会实质上的灭亡。这一判决直接导致了1906年大选中工党和同情工会的自由党的胜利。新成立的国会否决了所有不利于工会的司法判决,并赋予了工会豁免权。工会在很多年中一直成功地维护着自己的豁免权,对其会员实行严格的纪律,强迫很多不愿意罢工的工人参加罢工。

过分宽容的豁免权难免会诱使工会越来越激进,他们越界了。1984年上半年,国家煤炭局准备关闭一些经济效益欠佳的煤矿,他们准备支付充足的补助金并在其他煤矿有选择地提供工作,但是工会不同意关闭煤矿。他们要求,煤矿应不惜一切代价继续开工,而不管有多少损失。他们组织了违法的飞行纠察以阻止诺丁汉郡的矿工上班,并发生了暴力事件,致使三名警察受伤,此后一天,又发生了暴力事件。有两家受到影响的运输公司来到法庭,法庭发布了不利于矿工联盟的禁制令,但矿工没有服从。法官判罚工会5万英镑,工会也没有支付。后来,法官命令没收他们的财产。

在丹宁写作本书时,“战斗还在继续”。不过不管本案最终结果如何,对工会案件的界碑而言,虽然并不能一次确定,但其原则大致已经形成,正如丹宁所言:“如果它们服从国家的法律,它们就应该得到自由:因为它们有很多有用的事要为它们的会员做。但如果它们藐视法律,那么它们就会发现它们的末日即将到来了。”

这是一本有趣又有深度的书。你可以像丹宁勋爵在前言里所说的那样“……随意浏览。在火车上或在睡觉前,你可以拿出这本书,看上一两章,然后把它放下。”当然,也可以细细品味,如果能够有所感悟,也算不辜负丹宁的一番辛苦。作为一个从事司法工作的人,笔者的体悟是:坚守法律职业伦理,并竭尽自己的坚韧、智识和勇气,在司法的领地里探索、驻足、思考,法官就是在为自己立一块荣耀的界碑,那界碑的正面,赫然镌刻着两个大字——正义。

(作者单位: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责任编辑:杨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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