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碧楼宅院易主风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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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来源: 法制日报发布时间:2017-07-03 09:58:08

    沈厚铎

    沈承煌是沈家本的第四个儿子、笔者的祖父,因为他老人家去世的那年我才一岁,所以我对他老人家知之甚少。要说他长得什么样儿,那还是祭祖时,从墙上悬挂的影中看到的。我所知道的他的一些事,都是听祖母说的。

    祖父也曾进法律学堂,在清末和民国大理院做过推事。日伪政府成立,祖父就隐退回家了。可是他不像他的三哥——我的三祖父沈承烈杜门谢客,他老人家成天往来于酒肆茶楼,作出放浪形骸、玩世不恭之态,不问世事。这是不是因为他是太公最小的儿子,有点儿娇生惯养,我就不得而知了。大概就在这时,他染上了痨病(肺结核)。那时,肺痨是没有特效药的,人们对这种病,也没有防范意识,更不知可能被传染这一说。祖父整天咳嗽不止,愈演愈烈,以致吐血。有人告诉他,抽大烟既止咳又治病,祖父犹疑再三——抽大烟那是伤风败俗,自己怎能败坏门风呢?然而,病入膏肓,痛苦至极。祖母看着他不停地咳嗽、喘息、吐血,真是心急如焚,于是劝慰道:你又不是纨绔世家子弟,吃喝嫖赌抽的,你是治病啊,就试试吧。要是不管事就甭抽了,试试也上不了瘾,要是管事,你不是少受罪吗?祖父也真是痛苦至极,自然有病乱投医,而且夫人都如此说了,那就试试吧。一试,果然止咳,也不那么难受了。起初,家人特别是我父亲十分抗拒。但据祖母说,只要一咳喘不止,抽上几口当即就好,父亲也就无可奈何了。就这样,祖父染上了烟瘾,痨病加烟毒,让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就在迁离京城金井胡同一号也就是枕碧楼宅院的第二年,祖父离开了人世,享年五十五岁。

    说起从金井胡同一号迁出,还有一段令人唏嘘的故事。

    1913年,老太爷沈家本先生逝世,三老爷沈承烈迁到老墙根16号原薛允升的故宅,把“长安薛府”的门牌,换上了“吴兴沈寓”。沈四老爷沈承煌便成了金井胡同一号的继承人——枕碧楼的第二代楼主。当然,这是老太爷生前的安排。

    于是,相隔不到二里地,就有了两块“吴兴沈寓”的门牌,一直到金井胡同一号易主。

    这老墙根的薛府怎么就成了沈家的房产呢?那还得从头说起。

    光绪六年(1880年),薛允升调任刑部侍郎。其时,比薛允升小二十岁的沈家本,已经是有近二十年“部龄”的老员司了。因为同好律学研究,也因为沈家本在刑部的声誉,薛侍郎十分器重这个干练、沉稳、律学根底深厚的部下。因为薛侍郎为人忠厚、为官中肯、学识渊博,沈家本也十分敬重这位长者与上司。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从沈家本日记中多见“云阶(薛允升号)师招饮”“薛堂招饮”字样,就可知这一老一少过往甚密。可想而知,这种“饮”绝非酒肉之交。

    光绪十九年(1893年),薛允升晋升刑部尚书,入主刑部,而沈家本经十次京察(清代吏部设考功清吏司,负责组织对在京诸官员进行三年一次的考核,称京察。官员按成绩从高到低列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列一等者记名,有升任外官的优先权),仍然是个五品的奉天司郎中、秋审处坐办。查看部案,沈家本会核考语皆优等,而吏部、都察院的考察却皆为二等“勤职”。不过,就是这一年,沈家本获得了简放天津的美差。只因没有历史文献记载,故不得知是否这位薛大司寇从中斡旋。后来薛允升因得罪慈禧去职,但庚子事变后,薛允升在八十二岁高龄时,被起用为刑部尚书,随驾回銮途中,不幸病殁开封。两袖清风的薛允升,去职多年,家境并不宽裕,因而发丧有难处,沈家本就和刑部一些相好的员司分别以高价拆分购买了老墙根薛宅的几个院子。沈承烈所迁16号院,正是寄簃公当年买下的那个院子。

    此后,枕碧楼没有了当初的兴旺,虽然不至于“门前冷落车马稀”,还偶有文人墨客登门拜访,或吃茶、或谈书,但已经不复以往景象了。“七七事变”以后,时不时来作客的人中,多了一位姓丁的前清举人,此人自称与沈家是世交,可祖父并不知其为何方神圣。丁举人每到一次,必定参观前后院,赞赏声声,还隔着窗户往屋里张望,弄得女眷十分不满。但来的都是客,四老爷也不好说什么。

    谁知这贼人竟是惦记上了枕碧楼宅院。

    丁举人向沈四老爷提出了出让这个院子的要求。当然,被祖父拒绝了。祖父对之曰:“祖传之业,焉能售卖,望勿置我于不孝。”但丁举人并不甘心,仍三番五次提出无理要求。笔者父亲沈仁坚(字子固,1912-1953)怒不可遏,一次竟将其推之门外,并声言:沈家不欢迎你。从此,丁举人再未上门,想必怀恨在心。

    沈仁坚是沈氏老四房的独苗,大概是受祖父沈家本先生的影响,自幼好文字训诂之学,同时又酷爱围棋,曾经在北京小有名气,与当时的围棋名人雷浦华、顾水如等都有交往。在那个时代,下围棋是文人骚客的儒雅之事。新中国成立后,我还见过北京围棋协会会长雷浦华、“京城四大名医”之一的汪逢春之子汪梦涵、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陆宗达、著名文物学家朱家溍等一起开局对阵、黑白厮杀的情景。

    下围棋并不打紧,麻烦的是,家父沈仁坚自恃棋力,竟赢了日本一名五段棋手,那日本人死不服气,几次三番约家父至西绒线胡同的一家棋馆对决。父亲不悦,后来就拒绝了这个日本人的棋约。

    忽然有一天,刁玉(沈宅管家刁成之子)匆匆进屋对祖父说:巡警刚来过,说是日本人要来搜查,因为有人举报沈家大院私藏烟土。沈四老爷一听,气得立时咳嗽不止,稍微镇定,问了半天,刁玉也不知所以。又过了一两天,那巡警又来说:我来知照一声,别在您院子里真搜出烟土,沈四老爷不好办,我也不好交代。

    这难坏了全家。老爷子一时离不了烟,要是日本人真来搜,即便是找出一两,硬说私藏,也是有口难辩。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全家都不明就里,祖父问我的父亲:子固,你在外头得罪什么人了?父亲说:没有啊,就是下棋赢了一个日本人,他约我去海丰轩下采(海丰轩在西绒线胡同,是一个开设棋局的茶馆。下采,即下赌注),我不去,他不太高兴罢了。就算他不高兴,也不至于就诬告咱们私藏烟土啊。祖父教训父亲说:你看,跟日本人置什么气,躲还躲不及呢,你就输他一盘又怎么了?可大家也还是觉得,下棋也不至如此啊。全家正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揭开了谜底。来者正是觊觎这个院子很久的汉奸丁举人。他一见沈四老爷,就阴阳怪气地说:听说贵公子得罪了日本人啊,这事可闹大了。祖父一听,心里已经明白了八成:一定是此人买房不成,衔仇报复故意挑事。他不置可否地问:丁老爷有何高见?这丁举人说:如若在下相助,此事不难。祖父说:哦,请讲。丁举人就说:沈子固得罪的日本棋手,既然已经知道贵宅地址,也知道四老爷你有此雅好(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拿烟枪的姿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吧。要是日本人真的上门搜查,恐怕是有口难辩。那日本棋手可不是普通棋手,人家可是有来头的。

    祖父无以言对,只能冷冷地听着。丁举人继续说:在下倒是有一办法。祖父道:有何高见?丁举人就势说出他早按捺不住的所谓主意:依在下之意,你沈四老爷能扛得住日本人找麻烦吗,贵府不如避而远之,由在下代管此院落,破财免灾,岂不安稳。

    这是要明抢啊!院中众人闻听此言,顿时安静了……

(责任编辑:奚天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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