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完死刑执行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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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来源: 法制日报发布时间:2017-05-08 10:12:05

  南世勤

  通知

  3月23日早上,在办公室刚刚落座,就接到通知:3月24日上午,山西省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要对一名已决犯执行死刑,由我带队临场监督。

  一场死刑,是一个生命的完结,作为这个生命谢幕的一名监督人,既要保证刑法判决准确无误得以执行,更要保障已决罪犯在执行前享有的人权特别是最后的诉讼权利得到保护,这既是对法律的遵从,也是对被执行人的尊重。

  下班后,我早早归家。席间,望着餐桌上母亲准备的饭菜、水果和冒着热气的红茶,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榆社县公安局看守所里,严密监护下的死刑犯也一定在食用晚餐。他该是怎样吃下这人生的最后一餐呢?在恐惧、痛苦、悔恨、思念、求生的思绪纠缠下,他将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

  我当即决定在榆社县公安局看守所下达死刑命令开始参与这场执行,而不是直接去刑场。

  出发

  “润物细无声”,一场细雨将整个城市荡涤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布满了湿润的气息。凌晨4点,我已在前往榆社县公安局看守所的途中。

  夜色尚未褪去,弥漫未散的大雾,使得周围格外宁静,路标被雨水冲洗得非常清晰,淡黄色的路灯,将前路慢慢推开,在车灯的探索下,我向着榆社前行。4点50分,车辆驶出太原,进入晋中,这是我在晋中工作以来第一次这么早进入晋中,看到太原与晋中的分界线上,竖立着醒目的广告宣传,牌子上书写着标语:“实现晋中经济稳固向好,努力挺进全省第一方阵”。

  穿过榆次主城区,驶入102国道上,灯光昏暗,标志难以看清,暮色中弯曲的道路延展开来,通往革命老区的太行山中,侧眼望去,路两旁一些零星的灯光,提醒着我那里分布着一些村庄,甜美的梦兴许正在村中大部分人的睡眠中娓娓展开。

  而与此同时,榆社的看守所里,另一群司法人员正在为执行国家法律而忙碌着,游离在这美梦与忙碌之外的,那尚未绽放却要凋谢的年轻生命,该是被恐惧和不安纠葛着吧。

  被执行人小田(化名),21岁,被害人小刚(化名),只有19岁,都很年轻,同村人,两家相距不过500米。

  五年前,小田被小刚的哥哥小帅(化名)欺负过。据小田口供,那是2010年的事情,当时还在上初二的他,刚满15岁,一天午后,他正在和小朋友们在村口玩耍,小帅和小刚从村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此时,小帅点燃了手中炮仗,并扔向了正在玩耍的小田,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两人的口角,进而扭打在了一起,当时只有15岁的小田,很快便落了下风,被小帅摁着头,拖拽到了垃圾池旁边,这一摁,大概有5分钟。也就是那个时候,小田生了恨意,并说了那句现在想来并不是开玩笑的狠话:“等我长到20岁,一定要杀了你全家!”在旁人看来不过一场小孩子的打斗和打斗中骂人的狠话,没有人会在意的。但在小田看来,这场打斗他受了奇耻大辱,那句狠话就是立下的一个毒誓。

  事情发生以后,小田也曾向父亲倾诉过,但是作为村干部的父亲,没太在意,只是聊胜于无地劝导了几句。

  2015年的春节悄然来临,大年三十凌晨1时左右,小田带着尖刀,翻入了小刚的家中,夜色昏暗,由于视线并不好,小田将躺在床上的小刚错认为小帅,于是毫不犹豫的举起手中的尖刀捅向睡梦中的小刚,捅刺小刚后,又对闻讯赶来营救小刚的父母一阵狂捅乱刺,致使倒在血泊中的一家三口一死两伤。然后慌忙逃离,惊魂未定的他,先是躲在了爷爷家,随后回到自己家,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他向父亲坦白自己杀人的事实后,用父亲的手机拨通了110……

  行刑

  榆次的萧何殡仪馆,也就是此次死刑执行地点。

  9点整,押解被执行人的警车,在长鸣的警笛声中从远处驶来。车停稳后,在法警的搀扶下,被执行人颤颤巍巍地走下囚车,下车的一瞬间,他左右环顾,扫视着周围的人群,仿佛寻找着什么,有可能想最后看一眼送行的亲人,也有可能是寻找生命中最后一丝希望吧。

  须臾,他收起目光,低下头,我无法窥测他脸上的表情,不能知晓他内心此时的想法。大概是在等待,这一生中,最短,也是最长的几秒。

  随着法官下达“执行”命令,一声震耳枪声随即响起,他应声倒了下去,扑倒在上一秒站着的地方。

  现实远比电视中的场景冷酷得多,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的寂静,没有被害人的怒号,没有亲人的痛哭,紧跟着验尸程序的完结,殡仪馆将他的尸体抬到车上,运走。

  沉思

  只因为五年前的一次摩擦,两个青春的生命,一个两年前因仇恨误遭杀戮,一个两年后因杀戮被依法执行死刑。

  在审问笔录中,小田的供词第一次回答得很稚气,说自己只是想教训一下施暴人,来缓解自己内心压抑的痛苦,第二次却表现得义无反顾,明确说要杀害施暴人,可见其内心的纠葛。

  五年,一个这么久都还没有冲淡的伤疤,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他到底在五年之中又经历了什么,我不得而知。

  但是可以想象,仇恨,一直没有被化解,而周围的家人,朋友,又没有发现苗头,没有用关爱去化解他心中的怨恨。最让人痛心的,因为一场打斗,演变成一场凶杀,带走了两个年轻的生命,破裂了两个家庭。

  泰戈尔说过:“生如夏花般灿烂,死如秋叶般静美。”而此刻的我,丝毫也感受不到这种美,只是无限的肃穆,静止的时间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流露出难以描述的感情,灰色的情感笼罩着在刑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眼眶突然湿了。

  23岁的年纪,本应是盛开的生命之花,却因为结出了恶果,将要整株毁灭,而我这一个要年长他许多的父辈,却要眼睁睁地注视着这株稚嫩花朵凋谢,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可我深知,法律之所以无情,是因为托举着人世间更大更重的正义和公平。

  与此同时,我也是一位父亲,与其他为人父母者无异,正在全身心地爱惜呵护着自己的孩子。我的悲戚,则更多的是来源于年轮中一个长辈疼爱的本能,来源于自然界舔犊之情的本性。这与检察官和罪犯无关。他们的青春,不只是他们自己的青春。

  短短两天,身心俱疲。写完此文,我望向雨后初晴的天空,春天到来了。监督行刑是我的职责,但只有在写完此文的时刻才觉得我的职责真正完成了。

  回太原的路上,湿气渐渐被太阳驱散,一缕阳光,若有若无透过车窗洒在我的身上。缱绻在阳光的余温里,翻看着微信中和儿子的聊天记录,回味着儿子纯洁的笑脸和目光,泪水又一次湿润了我干涩的眼眶。

  (作者系山西省晋中市人民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

(责任编辑:奚天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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